{三廠眷村3}燃燒的鳳凰樹

守住眷村傳說的,不是老人、不是我的筆記本,而是那棵站在巷口,每年夏天一到,就會燃燒的鳳凰樹。


那棵樹應該在村子還是荒地前就已經老了,天越熱,它燃燒的越烈。我從家裡的綠色紗窗望出去,穿過徐家的屋頂,遠遠就看到它在燒。
鳳凰樹守在村子口,在瘋子婆婆第一天搬進村子,它就緊盯著那瘋婆子不要造亂。從來沒有人知道瘋子婆婆打哪來、姓什麼、為什麼發瘋。
每天中午,瘋子婆婆會背著一個滿是補丁的舊布包出現在村子裡。她的背駝得下巴都要碰到膝蓋了,滿臉坑坑疤疤乾水漥似的一張臉擠滿皺紋;灰白頭髮梳了個小籠包髮髻。一年四季一件藏青色的袍子,一件黑色棉褲,加上一雙又破又舊的黑布鞋。她的眼珠子是閃爍的灰色,無神地望著柏油路;她的嘴巴乾癟癟像黃土高原,水脈都流光了,只剩枯黃土堆。
瘋子婆婆到菜市場繞一圈,什麼菜渣都往布袋裡丟。豬肉攤桶子裡的冒著油泡的碎肥肉渣、菜販丟棄的黑色空心菜葉,甚至還有水果攤桌腳下的發酵鳳梨。走回破屋子的路上她會順便檢些枯樹枝當柴燒。幾乎被壓得縮在地上的瘋婆子扛著沉重麻袋,拖地枯樹枝刷刷大響,我們跟在後面學她跌倒的蠢樣子,等她回頭,大家再衝到小巷裡躲起來。
我們透過木門小縫擠著偷看她做飯,她總是把所有菜渣都進一只烏黑鐵鍋裡,聞起來竟然挺香。每當菜煮好,她會很警覺地抬頭四處張望,我們馬上嚇得一哄而散!小明還會故意尖叫:「瘋子婆婆吃人啦!」更過分的時候,我們會成群結隊溜進小巷子裡,偷偷敲瘋子婆婆的門,等她拿菜刀衝出來,我們就趕快逃命。
我們不知道瘋子婆婆回到小破屋裡,是不是繼續喃喃自語然後忘記我們的卑劣,只有鳳凰樹知道。
至於那個男人是什麼時候回來的,沒有人知道。當然,他進的不是瘋子婆婆的家門,而是原住民善蓉家。善蓉是我的國中同學,她們是村子裡第一戶原住民人家,那時候我們對原住民還很陌生,也很不友善,但善蓉例外,她常常笑,咧開嘴是一排白得發光的牙齒。我們常一起上學,有一天善蓉偷偷告訴我:「我的爸爸不是我親生爸爸,他是我叔叔。」我聽不太懂,直到,她親生爸爸回來。
原來,她們家本來的「爸爸」真的是她「叔叔」,她爸爸被徵召去打仗,好久好久都沒有回來,最後她的媽媽就跟她的叔叔在一起,還生了個妹妹。妹妹都上小學了,她爸爸才突然出現在家門口。她媽媽有沒有高興地昏倒?抱著她爸爸大哭?或者像電影一樣搥他的胸?沒人知道。說也奇怪,那天之後,善蓉也不跟我們玩了,總是靜靜地出門、回家。她好像兩個人都叫爸爸,但回頭的是誰呢?
大概只有鳳凰樹知道。它還知道,那年丁爸爸把丁媽媽打跑了以後,是自己跌倒還是被推倒,竟然摔死在院子裡,房子變成鬼屋,陰森陰森,雜草都長到齊腰了,丁媽媽才回來,還花很大力氣整理乾淨,半哄半騙一對本省人夫妻買下來。
至於我們家的秘密,我不能講,鳳凰樹也不會講。
在鳳凰花謝的秋天,我們家也斷水斷電,成了村子裡最後一批離開的人,鳳凰樹好像又更大了些,枝葉蓋過半條街。距離我上次認真看它,已經兩三年,畢竟離鄉的孩子總是很難回頭。而這次,我們將永遠離開。
只有鳳凰樹繼續守著空無一人的村子。

{三廠眷村3}燃燒的鳳凰樹 有 “ 5 則迴響 ”

  1. 台中的眷村這一兩年突然都消失了,
    取而代之的是又大又俗氣的接待中心,
    斷水斷電,空無一人,
    真的就像你寫的景象。

  2. 粉紅大叔您來啦!!這系列我已經盡量搞笑了耶!哀。我還要肩負娛親的重責大任哪,以免家母過於悲傷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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